我真的去摆摊了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燃财经(ID:rancaijing),作者:金玙璠、苏琦、黎明、赵磊、孟亚娜、周继凤、魏佳、黄丽梅,编辑:魏佳,题图:视觉中国

最近几天,“摆摊”话题火了,国内多座城市里的人们在打开手机、登上网络的时候,互相问候的话语成了“今天,你摆摊了吗?”,从朋友圈到街头巷尾,讨论的话题一致,“摆摊卖什么最挣钱”,“第一次摆摊,有什么注意事项吗”。

精明的老板蹭起了地摊经济的热度,摆摊招聘或传授摆摊秘诀;地摊经济也燃至资本市场,A股零售百货板块、车企迎来一波行情;在微博上搜索“摆摊”,就能关联到十多个话题,一场全民摆摊的浪潮正在涌起,包括成都、合肥、济南、郑州、长春、石家庄、青岛、宜昌、陕西等27地已经明确鼓励发展地摊经济,上海也将于6月6日启动首届上海夜生活节,时间将一直持续到6月30日。

身边的每个人似乎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但是又有多少人真正出摊了?现实中的摆摊境况如何?那些带着希望进入的人是否有机会自救,或是拥有新的体验?燃财经采访到了八位近期加入或者计划加入到“全民摆摊”的人,在此之前,他们是商家、自由职业者、大学生、企业员工、媒体人、艺术家、创业者,以下是他们的口述。

自救篇

出摊三小时卖货378元,拍了条抖音播放量800万

白静|河南郑州 31岁 商家

我刚摆摊两三天,还是个新手。

我一直有这个心思,最近看到鼓励摆地摊的消息,就出摊了。我卖的是艾草制品,和其他人不一样,没有什么额外的成本,国内很多艾制品都是在我老家南阳生产的,我家也有厂子在生产。

我家楼下那条街,晚上六点以后可以出摊,不收费用,我就拿了两个箱子、一个折叠桌椅,东西直接放在汽车后备箱,随时随地走到哪摆到哪。第一天就卖了近400元,这在郑州这座城市里,收入算是不错了。

摆摊,是很讲究细节的。比如很多卖家把东西铺在地上,但大多数人是不愿意弯下腰去看的,最好还是应该把货品摆在人路过时,视线可以直接看清的高度。再比如,要有一颗平常心,不要硬挤特别热闹的网红街道,生意不一定好。

地摊现场来源 / 受访者供图

我摊位旁边的阿姨说,“你这个东西到哪卖都可以,没有人跟你竞争。”因为南阳的艾制品,一直都是批发给电商,发到广州、义乌等地做出口,或者流向艾灸馆等,基本不会出现在地摊上。

再加上我平时比较爱玩抖音,流量只有小几千,摆摊的第一天我拍了段视频,没想到三天时间播放量就近800万了,粉丝也涨了好几千。第二天我去摆摊的时候,还开了直播。

受访者抖音流量对比

这其实是一个拓展C端用户的好机会,再通过微信交易,还能产生口碑和回购,比传统线下的一次性交易好很多。一个小伙子看到我在抖音的直播后,发现跟我在同一个城市,立马开车来我摊上交流经验;另外一个门面房的老板也想加入摆摊,来问我能不能提供货源。

抖音号的粉丝一下子涨了起来,加我微信好友的陌生人也多了,但目前我们只有夫妻二人,摆摊和抖音号无法兼顾,这两天忙下来,我的正常起居,睡觉、吃饭都已经严重受到影响了,暂时还没精力建立自己的粉丝群。

直播卖货不行了,就摆摊卖耳饰

李倩|北京36岁 商家

我出来工作已经10年了,过去在工地、饭店、商场做过,前阵子在快手上做了几个月的主播,都是给别人打工。我自己也尝试过在快手直播卖货,折腾了一个月,连交的500元保证金都没回本。

两个月前,我追随老公从哈尔滨来到北京。以前都是我们挑工作,这份不行就换一份,现在因为疫情,变成工作挑我们。

以前我也摆过两回摊,但总是被城管撵,到处跑,就没再摆。最近听说摆摊火了,我就进了些耳饰,拿到各个地铁口附近、人流量多的地方试试。但现在不敢投入太多成本,只是拿一些低成本的货先卖卖看。我一般是傍晚6点左右开始摆,考虑到交通问题,晚上9点左右就得收摊回家了。

受访者摆的摊 燃财经 / 摄

现在摆摊的人太多了,多数是像我这样的心态,先拿点小货卖着,卖得好就卖,不行就再去找工作。就拿卖耳饰来说,几百米的距离内,好几家都在卖这个。平常挨着摆摊的也会相互问,“你今天卖出去没啊”,情况都不太好。

收入方面,在快手上卖还要3元运费,再去掉人工费和平台佣金,一件商品的利润不到1元;现在摆摊没有运费成本,一件进价5.8元的货能卖12元,但出单量少,有时候一天一单也没有,平均算下来,一天收入三四十元,去掉所有成本也就赚10元左右。

我没必要再往里投入成本了,如果持续半个月都没有起色,也就不打算继续了,现在白天也开始留意找着工作。

摆摊赚钱只有一个秘诀——勤快

李南|河南焦作 29岁 影视自由职业

我在摆摊之前,是想开个服装店的,但家人建议我先试试水,所以就在我们县城开始练摊。

我跟我媳妇带着一个八个月大的宝宝一起摆摊,一般都是我媳妇在卖,我负责带孩子、当职业奶爸。早上去菜市场摆,晚上到广场附近摆,这两个地点都自带流量。

来源 / 受访者供图

我们卖的是十块二十块左右的童装,五月初就开始摆摊了,基本上没有什么人和我们竞争,一天大概能赚一两百,也有赚三百的时候。但最近摆摊的人越来越多,原来我们这只有六七个摊主,现在涨到了几十个,我们赚得自然也就少多了。

就这一个月的摆摊经验来看,我们发现,赚钱的最大秘密就在于持之以恒,一个“勤”字就已经打败一多半竞争对手。因为你在练摊过程中,每一个客户都会给你回馈,当回馈多了,你就知道下一步应该怎么弄了,所以不能懒下来,得天天练。

当然,摆摊也是需要学习的。我最近也在网上看一些直播带货的视频,还现场考察了义乌的直播村。

就目前来看,摆摊肯定不是长久之计。我现在是想在正业之外搞个副业,主要是为了给孩子多挣点奶粉钱。

体验篇

带着孩子卖玩具,摆摊像是做实验

JQ|37岁 北京 企业研发

我是个技术宅,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去摆摊,但这两天我收拾房间时发现孩子的闲置物品太多,扔了可惜,放着没用,我就跟他商量:要不咱俩去摆摊吧,体验一下热门潮流。孩子听完热情很高,我俩就行动起来,但这件事没有想象中容易。

首先是选品。我让孩子自己挑选物品,几小时过去了,他一件都没挑出来,因为每一件他都舍不得。我只好给他做思想工作,我问他:一个玩具,别人出价10元你不卖,出价100元你愿意卖吗?他说愿意。我就跟他说,所以你在乎的不是这个物品,而是价格。在我的劝说下,他终于选出三件玩具和十几本书。

紧接着是定价,我们基本是打三折,儿童杂志3元一本,海洋生物、鸟类王国等书籍5元一本,玩具从10元到50元不等。为了显得正式,我特意把店铺名、收款码、价格打印了出来,还想了一句“开业优惠,可以议价”的广告语招揽顾客。

围观的小顾客正在试玩玩具 燃财经 / 摄

当天晚上7点,我们正式出摊了。我们选择了小区最热闹的街心花园入口处的长椅。果然,刚摆出摊,就有很多小朋友拉着大人来围观、询价。这时我就退到一旁,让孩子当老板、全权卖货。孩子觉得挺新鲜,一次次给小朋友演示玩具的玩法、介绍书的内容,演示玩具手枪时,子弹飞出去很远,孩子跑来跑去也没说辛苦。不过,涉及到砍价的时候,大人还是会来问我,我会让他们直接问“老板”。

守摊也不容易,花园蚊子多,我们带了花露水,还是被咬了N多包。我还给孩子带了Kindle,让他踏实待在原地,别卖着卖着东西就跑去跟小朋友玩了。

我们第一次出摊摆了一个多小时,卖出一个玩具、一本书,一共20多块钱。其实钱不是目的,平时我很喜欢带孩子做一些实验,比如3D打印、编程游戏,摆摊就像是我们的另一次实验。当然了,做实验要不断调整参数,事后我们做了总结,小朋友对声光电的玩具更感兴趣,书不太好卖,所以第二次出摊我们改变了定价策略,变成卖玩具送书。

这几天,我身边很多人在议论地摊经济,有人说这只是一阵风,我更希望它变成一个长久的事。我曾经去过一些经济发达的城市,仍保留着地摊、市集这种原始形态,从中能感受到一个城市的活力和生机。这样的烟火气应该更多一些,我也打算持续把摊摆下去。

自媒体人摆摊卖电子烟,半天卖了80元

陈谷龙|北京 55岁 蒸汽范总编辑

我是一个电子烟行业的自媒体人。上周末,我去北京的大柳树市场摆地摊,卖了一下午电子烟。

之前我知道大柳树市场有一些人已经在卖电子烟,当地的摊主说,不用办什么执照,直接铺开卖就行,于是我就联合厂家去摆摊了,相当于是变相地推。

我卖的是一次性小烟,定价是30元一支,50元两支,不限品牌。价格比专卖店渠道便宜,因为专卖店成本高,而且厂商有价格管制。实际过程中,讨价还价后的成交价是40元两支,因为我的目的主要是推广和了解市场,对价格就没有太在意。

刚开始摆摊,完全没人搭理你。后来我就跟路过的人介绍,开始有人停下来,有人有尝试的欲望,基本上大概介绍下就可以成交了。

来源 / 受访者供图

当天卖的效果不是很好,一下午只卖了80元。可能是市场人群结构的问题,当时我们旁边还有大老爷拿出那种加烟叶的卷烟,因为市场有卖烟叶的。但我还是觉得,电子烟针对年轻人是一个误区,它应该针对传统烟民去做推广普及,而不是去找年轻用户。

去年11月网上禁烟令出台后,对电子烟的销售影响很大,厂商的库存压力也大,我就一直在电子烟圈子里呼吁,大家以摆摊的方式卖电子烟。只不过,现在正好赶上了这波风潮。

大柳树市场对电子烟摆摊是有限制的,后来我接到通知,大柳树市场禁止销售的商品,就包括电子烟。基层管理人员不管你是什么理由,只要有电子烟三个字,就会卡一下,我也问过一些其他的二手市场,明令不让摆摊卖电子烟。市场管理人员发现后,会先提醒你收起来,如果不听就会没收,赎回来要交500元左右的罚金。

这次我去摆摊的出发点,是因为我觉得大众对一个新产品的体验和测评都带有主观成分,需要去触达一部分C端用户,得到一个更全面的评价,所以我这属于以媒体的身份在做一个实验,同时也希望能够找到一些销售途径,帮厂商去做推广。

一个月摆摊七次,一次最多赚200块

林风晓|河北保定21岁在校大学生

我是四月底开始在当地的夜市摆摊的,到现在总共摆了7次,多的时候一天能赚200块,少的时候只有十几块钱。

当地夜市摆摊情况来源 / 受访者供图

我家里是做小生意的,从小就跟着爸妈一起摆摊做生意,但这是我第一次独自摆摊,从选品到找货源、售卖都是自己操作。

在摆摊前,我先去做了市场调查,发现公园里年轻人和家长、孩子最多,所以锁定了夜市和公园两个地点。商品是从淘宝1688上买的,成本非常低,我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投入了400块成本。

第一天在夜市摆摊的摊位 来源 / 受访者供图

摆摊之前,我准备过一些吆喝词,也试过自己录制“地摊风”的广告语,用音箱放出来,但发现效果并不理想,因为夜市卖的东西单价很低,大家不会过度关注广告词。

我基本上是晚饭过后,骑着电车就去摆摊了,每次大概出摊两个小时。但因为基本还是中老年人居多,我的网红小玩具、耳机、数据线、头绳、小夜灯等更适合年轻人的东西,效果就不太好。

我觉得摆地摊一点都不丢人,朋友们都知道我在摆地摊,有些还会来照顾我生意,但第一天还是有点难为情,为了缓解尴尬,我先自己在旁边玩了一会,别人看到我玩,也就围了过来。但第一天最后只卖了六七十块钱,对我打击还是挺大的。

总结了经验和不足,第二天我带上我的蓝牙耳机和装备,结果也就卖了30块,第三天,我换到公园,没想到生意很好,卖了100多块。摆摊这个事情,还是挺随缘的。

第三天在公园的摊位 来源 / 受访者供图

艺术篇

摆摊不仅是自救,也是一个大众艺术的实验

殷先生|北京 35岁WhenArt那时画室创始人

摆摊的想法一天前才有,第二天(6月5日)晚上,我们精挑细选的51幅画作就摆在了双井地铁站外面的空地上。这地方离我们画室近,人流量大,被我们提前占上,毫不夸张,我们是北京最好的画室,也是北京第一家摆地摊的画室。

画室摆摊现场 燃财经 / 摄

摆摊卖画,是为了自救,画室好几个月没开业了,真的撑不住了。我们作为培训机构,营业要靠流水,不然很难运转,从春节前放假到现在,每个月亏20多万,总共赔进去120万,支出根本填补不上,人力成本、房租成本、市场开销都是钱,疫情一来,收入完全断了。

5月19日左右,我们才正式恢复营业,只有一个成人校区,两个儿童校区还关着,营业时间也缩短了一些,没什么人来,大家都刚刚复工,还有学生会有一些安全上的顾虑,没有新客源。我们现在摆摊,买一幅画送两节体验课,也是为了做点宣传,真靠卖画肯定是维持不下去的。

路人正在围观画作 燃财经 / 摄

我们从2015年开始做,是北京第一家成人画室,模式、课程体系、市场架构、薪资结构、教学管理甚至画室装修风格都是首创的,但是连我们都出来摆摊,何况其他。前几天有人给我打电话,也是开画室的,说撑不下去,要整体卖给我,说实话,白给我都没办法要,自顾不暇,北京整个艺术培训行业大概倒闭了三分之二。

摆摊算是个新尝试,这些画都是我们的同学创作的,甚至来帮忙卖画的都是学生,这些年下来大家都有了感情。如果以后同学们愿意把自己的作品推向市场,我们就独立设置一个项目,长期做下去,如果政策允许,我们肯定继续做,不会放弃任何市场机会。

路人正在围观画作 燃财经 / 摄

艺术向来都是高高在上受人仰望的,但当你把这些画放在地上,就是一种新的现象,不单是研究学术,也不是展现技术,而是社会学层面的集中展现。经济不景气,艺术就会被拿出来,满足人的心理需要,慰藉人的情感,我们把画作拿出来,看会不会被普通人认可,这些年我们也在探索艺术平民化,这是一个很长久的事情。

摆了一晚上,卖出了11幅作品,其实当艺术接了地气,作品反而比藏在艺术馆里更有分量。

我是个摆摊专家,想在北京街头收集人们的生命画像

晓宁|27岁北京全球创作分享平台VIVA画出生命创始人

当看到铺天盖地的“地摊”消息时,我打算在北京做一场VIVA项目。

项目的灵感来源于一次旅行。2017年,我还在美国旧金山读书时,姥爷去世了,那是我身边第一次有亲人离开,一时没办法接受。直到在电影《COCO(寻梦环游记)》中,我看到了关于死亡最好的安慰。我真的很诧异、很惊喜,也很好奇是怎样一片神奇的土地孕育出了墨西哥人式豁达的生命哲学。

在两个月后的墨西哥之旅中,我去一家博物馆参观了他们国宝级的画家弗里达·卡洛(Frida Kahlo)的画展,便被她的画作震撼了。她的一生支离破碎,却在画中把痛苦转化为爱和蓬勃向上的生命力,画画成了她与生命连接的方式,在去世八天前创作了这幅《Viva la Vida(生命万岁)》。

《Viva la Vida(生命万岁)》 来源 / 受访者

我突发奇想,临时决定做一个关于生命的小实验,地点就选在博物馆门口。那是我第一次摆摊,地上铺着临时采购的画笔和白纸,邀请每一个眼神好奇的路人通过画画的形式回答一个问题:你的生命是什么?让他们描绘出对生命的理解。那天坐了3个小时,收集到了70幅画。

晓宁在墨西哥城街头 来源/ 受访者提供

博物馆门口的“画家”们 来源 / 受访者提供

在美国旧金山,我遇到一个外国人,他的作品里有三样东西,一个煎蛋、一个厨师帽、一杯水,我开玩笑问他,“你是吃货吗?”他把自己的故事讲给我听。

原来,他曾是个单身父亲,三年之前走投无路,带着三岁的儿子来到旧金山,好几次想了结生命,但每次看到儿子都告诉自己“不能死”,要为了儿子再努力一次。他报名了当地给流浪汉免费开的厨艺培训班,废寝忘食地学习,当然也是因为很有天赋,三年之后,当我遇到他时,他已经是旧金山小有名气的厨师了,正准备开创自己的品牌。

他希望我把他的故事分享出去,告诉更多人,“在困难的时候不要放弃,总会有云开月明的一天”。我说,“我答应你”。多年之后,因为一次机缘巧合的机会,我收到了他的信息,“我们萍水相逢,但是非常感谢你关心我,关心我的生命、我的故事,关心食物是如何拯救了我,我遇见你的那一天,会永远存在在我的心中。”

在那之后,我把收集到的画作扫描上传到网站上,一个全球性的艺术项目“VIVA画出生命”就诞生了。

后来,我在走过的30多个国家的街头都摆过摊、请人们画出生命,从美国到古巴,从到法国到希腊,从新加坡到阿根廷,再到巴布亚新几内亚。国内也有很多人主动加入,他们在各自的城市,可能是在街边、教师、公司,邀请身边的人驻足提笔,花一点时间画一幅画,讲述一个自己的故事。

我从2018年就有一个梦想,有一天可以在北京街头收集人们的生命画像,像我在全球各地曾做过的一样。因为很多在这个城市漂泊的年轻人对这个城市很有疏离感,并不知道这座城市的社区文化是怎样的。我现在踩点了三里屯和几个地铁口了,不知道两年之后,我可以实现这个最初的梦想了吗?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李南、JQ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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